错构与虚幻的真实


文/方辉
来源:      时间:2019-05-21

以康德为代表的西方现代哲学,曾对20世纪早期的中国新文化运动有着不小的影响。在人们接受”科学“与”民主“的观念之前,用“美育”来移风易俗已经成为了新文化运动中现代知识分子挽救没落中国的手段。1904年王国维发表的《孔子之美育主义》一文是中国近现代最早提出“美育”概念的文献,王国维认为中国传统文化因为过度重视“实用”价值所以导致了传统文化的最终庸俗-“美之为物,为世人所不顾”。他主张“无用之用,胜有用之用”,强调学术独立才有民族文化发展的希望,他强调用“美术”和“诗歌”等教育方式来改造国民日益低俗的精神倾向。他认为,在近代中国科技政治落后的情况下,唯有美术教育尤其是开拓性的“文人画”类型的美术教育才有超越西方的精神优势。而西方倡导“美育”的作用也是要摆脱人们被“欲望”困扰的处境,康德的“美之快乐为不关利害之快乐”的观点与席勒:“人日与美相接,则其感情日益高,而暴慢鄙信之心自益远。故美术者,科学与道德之生产之地也。”(转引王国维《孔子之美育主义》)等观念对近代西方文化教育有着重要的影响。教育家蔡元培在王国维观念基础上又提出了“美育代宗教”的口号,他认为“美育”实践的可能性有两点:一个是美的普遍性特征,二是美的超越性特征。普遍性是人人爱美的思想,超越性是高级审美对现实和功利世界的超越。

“科学哲学”是20世纪西方文化的一个重要命题,物质层面的科学研究逐渐接近精神领域,它同时也影响了近代的中国。随着科学研究的进行,人们对世界的看法和理解也在进一步地加深。宗教在早期人类文明中对知识、意志和情感的作用,随着知识、道德和伦理的独立而逐渐解体,它逐渐代表着一种过去的文化形态而影响于现代人类社会。西方已经有学者指出,科学哲学的启蒙与发展与道德美育密切相关,美术创造的重要性日益突出。深受现代新文化思潮影响的文人画家黄宾虹曾研读英国哲学家怀德海的著作,他说:“时贤英国数学大家著有怀德海氏等书,谓18世纪唯物论发明为进步,19世纪专门科学家改造,兼通古代哲学精微。最新科学有变通,亟以美术为先导,一洗欧风之浪漫。”(《与朱砚英信函》1955年)代表中国的东方美术也就是在这一背景下,随着东方文物资料不断流向欧美才被西方世界高度关注的,西方人开始把东方美术作为了启发西方现代艺术理想的重要参照。我们如果从这个历史角度来看待刘斌,就不难理解他作为一个当代艺术家所承载的文化意义和当代价值了。刘斌是带着科学的思维进入到了哲学层面的思考,绘画就是他实现这个过程的桥梁。

2000年刘斌从山东去北京清华读了博士之后,他的绘画愈发地体现出了一种充满”神性“的气质与格局,他对绘画从具象表达到抽象意味的审美理念更加清晰了,绘画语言也更加地成熟,他要通过科学哲学式的反思与反问,来表达他对人类生命的体验和理解。

刘斌喜欢画肖像画,从他早期“直接切入”的素描,到现在的水墨肖像,都表现了他对人内心世界的关注。他认为人的面部形象可以反映一个”似真似幻“的世界,在经历了个人内心与现实世界的反复碰撞后,一个人的特定形象可以反映出整个宇宙的某种信息或者说是某种暗示。无论你如何看待人生,生命的价值总有某种崇高的、或者说是神圣的东西在影响着我们不断向未知世界追索。刘斌很早就喜欢西方的一些科学和哲学的思想,在他这里,科学哲学思维的紧密性让他一直充满好奇的思考艺术的问题。他不喜欢用僵化单一的,或者说习惯性的思维去看待眼前的世界。从这个角度讲,科学发现与艺术的发现是一样的,一旦失去了错误的可能也许就失去了文化突围的可能,刘斌是基于这一点而如此自由地通过肖像画展开了他对生命世界的探索。

如果我们除去中国早期的先秦文化,似乎以后的“儒法”之外的任何学说很久以来几乎都被视为“异端”,甚至把战国时期极具哲学思辨的“名家”一派也视为茶余饭后的笑料,无论是代表工商科技文明的“墨家”,还是代表纯粹哲学思辨的“名家”一派,都在农耕文明最终没落时证明了他们的历史价值。虽然历史不能重演,但文脉可以重续,何况我们有了更为开放的新的历史背景。中国美术家在新文化运动以来担任了重要的使命,那就是,美术不但不是“玩物丧志”的东西,它还是开启一个新文化的钥匙。知道了这些,我们从被科技文明边缘化了的处境中似乎高大了很多。画家尽管可以自信了一些,但同时想来也没有多少可以骄傲的资本,因为前沿的美术总是和最前沿的科学哲学相联系,我们已经忘掉了这一重要的传统,所以才会盲目的自负。

但刘斌是不一样的,他思考了这些问题,至少他把美术与科学哲学所面临的共同问题得以阐发,并且成功地表达了他对生命终极意义的思考。2001年他的《静观天语》就在“艺术与科学国际作品展”上获得了大奖,这是他用当代艺术形式对生命的再次解读,

肖像画自此也成为了他表达“形而上”理念的一个重要载体。他首先通过我们惯常思维下的“错误”来打破客观的桎梏,又利用“错构”来组织画面。因为,他深知艺术的功能从来就不是什么表现物象的真实,而是通过某种“真实”来实现个体独立精神的超越,以及对人们思想的启迪。肖像绘画既是大家最为熟悉的内容也是大家最为陌生的领域,因为它永远也说不清楚情感的意味是什么。写实手段也是如此,不是方法和内容有什么不同,而是思维和眼睛的不同,刘斌写实的肖像绘画借助水墨等形式最终把“实”成功地变为了“虚”。他用单一的工具尽可能地表达人物面容极其具体的变化,但呈现给人的感受却是如此的虚幻,仿佛我们什么也抓不住。无论是藏民还是世界文化名人,他们被随意地组合和描绘,在极其精微地描绘中呈现了一种令人失控的陌生感,仿佛是宇宙间转瞬即逝的一个片段,或者说是一个瞬间,短暂地几乎让人窒息!仿佛仅能听到一些宇宙的声响和碎片的呓语。但这些描绘的内容确实是我们非常关注而且非常熟悉的人物,但他们变成了“熟悉的陌生人”。其实任何艺术形式也都仅仅是一个形式而已,刘斌没有深陷其中,他明白绘画的意义,他早已获得了一种自由,他在试图用上帝般的眼睛在审视这些芸芸的终生,追问人类的价值。他让自己的思考用具象绘画呈现出了一种特殊的意味:对于美的超越,对于真善美的执着。

历史证明,往往是这种像刘斌一样带有批判性眼光的画家,通过人类文化的整体思考会最终获得传统文化的精神价值。

我们对刘斌的未来有着更大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