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艺绘画


文/胡应康 中国国家画院专职创作员
来源:      时间:2017-04-26

古代中国绘画品评高度发达,绘画作品逃脱不掉被评价归类,在境界与品格上分出等次。丰富而源远流长的绘画史变得清晰可辨,流派纷呈却传承有序,少有遗漏。在北宋,李成的出现,形成了齐鲁山水画风的影响态势。那时,影响中国文化的齐鲁学养,孕育出来一种与之相比肩的艺术,催生一种具有中坚力量的绘画,连接中国的南北,是很自然的事情。

可惜,随着李成多舛而短促的气数(何尝不是中国文化的盛极而衰),齐鲁山水画风转瞬湮灭。如今,齐鲁画派几度被提出,而后仍旧默默无闻。一般看起来,这是因为缺乏一种优良的画风。如果仅仅是因为没有优良传统,到也不是形成流派的阻碍。有些地方正是因为盛行商品画而形成经典流派。
问题是相互排斥,被排斥的总是优良的传统。这就没有希望了。自然界的法则应该是优胜劣汰。那文化中的劣胜优汰是如何发生的呢?过去的人很少思考这些问题。青年山水画家巩艺时常在探讨这些问题,躲避这样的历史陷阱。

文化脉络的延续,怕的不是遗漏而是中断。齐鲁山水画风没有稳定成型,是美术史的一个困惑和遗憾的公案:先是中断,继而被忽略,最终被遗漏。孔孟学养之地,竟没有一种艺术相与之同辉,确实很难解释。

让人不由得怅然孔子的理想:“风乎舞雩咏而归”的境界究竟还能不能实现。随着巩艺这批艺术新秀的出现,人们的怀疑开始消除,美术史的中断和遗漏,将被填补和延续。

巩艺是在重新感受到了齐鲁文化的脉动,回归传统绘画,被中国山水画所选中。 从此,他有了山水的责任,探究艺术与自然的蕴涵,也探讨齐鲁文化的源流。为此,他报考了齐鲁山水画领军者张志民先生的研究生,再次给自己一个学习与研究的机会,开拓艺术视野。

从学院受教出来,到再入学院授教于人,巩艺也经历过一个适应时期。那时,他常深夜湖边垂钓。同样关注他的韩玮老师说过,夜半垂钓很有点现代荒诞的境界——尽管有勾引美人鱼之嫌,却是源于齐鲁奠基者的姜太公式的垂钓之思。

巩艺喜欢读书,涉猎广泛,尤其是在文学上,见解独到。他探究过究竟具有什么样的文化精神,才有可能建立山水画的齐鲁风格?这里有孔孟儒学,有泰山、崂山,李白杜甫曾驻足,养育了簌玉词人、辛稼轩,吸引过赵孟頫、王蒙观仰描摹,温暖过老舍写出了《济南的冬天》。据说,那位多情的白话自由体诗歌鼻祖不幸地降落此地之后,也带来了文学的现代派。终于,翘首期盼了一个世纪之后,这里诞生了中国的第一个诺贝尔文学奖(尽管这实际上更应该称为文学翻译奖,催生瑞典皇家文学院设立一个文学翻译的新奖项,这也比被说成是拣了国际政治学的漏好听点)。这里的文化积淀,从古至今,比其它地方都兴许更厚实些,却不一定更充满自由感,山山水水被冠以意识形态的象征,而没有被诗人和画家自由吟诵。

看起来,没有形成齐鲁山水画派,缺乏的不是优秀的画家、自然和人文资源,而是缺乏自然与人文的相互联系和互动。这里有孔孟之学,有天地支撑象征的五岳之一泰山,其二者的结合,不是艺术自由精神的象征,而是权力意识形态牢固凌驾文化精神之上的象征。艺术不能独立,便得不到发展。没有对齐鲁山水的自然而独立的吟诵,自然摆脱不掉意识形态的控制,自然不能去宗教性,自然的知识——包括山水画,便得不到发展,齐鲁山水画派的期盼仍将失落。

齐鲁学养与自然山水的结合,原来是孔夫子的文化理想。只是他并没有来得及实践。很多时候,我们忘记了这种传统的根源。也许巩艺是从自然中领悟了文化精神。齐鲁学养与自然山水的结合,已经在他身上自觉地开始了。他的一幅与庄周寓言有关的山水画获得了泰山文艺奖,在一个平面上展示了水下和水上两个空间,大胆的尝试不计功利得失,丢弃了程式水墨画只是在熟练安全套路内演练的习气。

巩艺的绘画平淡而有意义指向。他不卖弄功力、技法,却要表达乡土情怀。他延续了中国文人艺文同耕的传统。他的山水画中有多层的文化寓意、社会与人性的象征。能够看到一种绘画随想散文化的情绪延展了他的绘画空间。他的山水画被当作传统绘画,却蕴涵着现代绘画精神。中国的“现代艺术精神”不同于西方。这不是指精神指向不同,而是时间发生上不同。一般总认为中国的现代主义是跟随西方现代派而来的。这是艺术史的后殖民腔调。现代主义是以艺术精神独立发展和自由表现为标志的。在中国,这样的标志星星点点的虽不完整和并未得到延续,却发蒙的很早。山水诗、山水画的出现,就是艺术家追求艺术的独立自由的精神而诞生的。尽管这些自由的艺术一再受压制,被正统、体制化和经典化,独立自由的艺术精神始终没有死亡。仅仅是图画,不足以承载中国艺术的多层性,不足以表达文人胸中邱壑和郁积,还需要文字,隐晦地传达图象背后的真实。一种包含人物、动物、神话的寓意山水画,在巩艺的探索中逐渐完善成熟。过去,一些倡导改造中国画的主张,曾以西方现代主义——反艺术的文学性——为出发点,也要中国画去文学性。西方绘画的反文学性,主要是反对绘画成为宗教和意识形态的图解。而中国文人画的文学表达,通过对经典绘画的破坏,增添骚赋的功能,婉转对抗意识形态压迫。文学性在中西绘画中的功能角色完全不同,将其相提并论地加以摒弃,这样的后殖民史论观向来就缺乏东方的智慧,更达不到东方艺术的多层意义空间,也许徒有外表,剥夺了中国画的文学隐喻,让中国画简单化,丧失了曾有过的自由批判,就像中国的文字,让其丧失语言思想的运转承载功能,变成单薄无聊的书法,供养了庞大的去意义化的游戏,让文人去除文化功能,让书写变成表演,让文字没有声音,纵有姿态,亦佯狂作态。

巩艺的寓意山水画不仅仅是对空洞形式的改变,也重新让绘画充满意义。今天巩艺这代年轻画家正在建立个人的艺术风格。齐鲁绘画的风貌正在他们身上逐渐展现。他们正在进入社会,人们关注这个代表未来的年轻群体,各种级别的画展正在向他们敞开。打着齐鲁画派旗帜的展览也不在少。各种画展的参入门槛极高,不是准予进入协会,就是准予进入美术史。这不禁让人怀疑:历史就是这样制造出来的?其实,只有历史的错误是这样人为制造出来的。参加这样能够“进入美术史”的展览,年轻画家如同进入猎人精心设置的捕猎陷阱。只有代表知识分子的文化批判才会针对这些历史的弊端。巩艺这代艺术家不但具有学院的学养与身份,还保持着年轻知识分子的批评锐气。眼下,什么也不能阻止巩艺这代人成为新世纪艺术的中坚。艺术的承前启后很重要,却不一定能够确保实现。在这里,老一代艺术家做出了巨大贡献,一代代的齐鲁学子,连贯了齐鲁文化的传承。

“礼失而求诸野。” 艺术的自由精神被世俗的烟云湮没之时,也许在乡野自然中还能寻到艺术的根脉。巩艺与乡土的接近得天独厚,他熟悉那里发生的一切,徜徉于其中,每次回来,新作品新构思,以新的面貌,总在深化着艺术的境界。不断地探索和变化。这已经成为他与乡土自然、与山水画的心灵约定。


文/胡应康   中国国家画院专职创作员